●我国科技创新能力在49个主要国家中位居第28位，处于中等偏下水平。提升创新能力已说过多时，也采取了不少措施，可为什么还是偏低或提升缓慢？我以为症结在于缺乏创新文化

　　●创新是一种求异的思维活动和实践活动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性。它以求异而非求同为价值取向，既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，既可能得到承认也可能不被承认。正因此，创新需要鼓励变革、宽容失败、独立思考、自由讨论和争鸣等宽松的文化支持和推动

　　●我们习惯于“少数服从多数”、“下级服从上级”这些政治运作规则，以及产值、利润指标和考核等经济管理办法。科学创新恰恰不遵循这些规则，硬要这样做无异于扼杀创新

　　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获奖名单已经公布。对于美国人的“丰收”，我们已习以为常，倒是两位以色列科学家荣获诺贝尔化学奖，颇耐人寻味。差不多同时，报纸披露了一份调查报告：中国科学家最勤奋最辛苦，工作时间长达每日9.68小时，连周末也工作7.73小时。可是，原创性成果却不多。这究竟是为什么，中国科学家的“苹果树”在哪里？

　　我为这一问拍手叫好。

　　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评委会主席、瑞典卡罗琳研究所生物技术中心主任古斯塔夫森最近说：诺贝尔奖的评选是不考虑地区、种族和国家的，只遵循科学研究的原创性发现这一最根本的原则。那么，我国科技创新能力如何呢？据科技部部长徐冠华院士的权威分析，在49个主要国家中位居第28位，处于中等偏下水平。比如对外技术依赖度高达50%，而美国、日本仅为5%。科研质量不高，从1993年到2003年，美国每篇论文的被引用次数为12.2，我国只有2.8。发明专利少，仅占世界总量的1.8%。投入也偏低，2003年我国研发人员年平均经费只有韩国的1/7和日本的1/13。

　　提升创新能力已说过多时，也采取了不少措施，可为什么还是偏低或提升缓慢？我以为症结在于缺乏创新文化。

　　我看科学史，最让我感动和羡慕的是一些时段、国家或机构浓浓的创新文化。上一世纪20-30年代的哥本哈根理论物理研究所便是公认的典范。在那里，诺贝尔奖获得者玻耳这位泰斗级的大师总是鼓励年轻人提出问题、开展讨论、创造新知。他常常和学生平等地交流讨论，他的学生(如朗道，后来的诺奖得主)甚至可以躺在床上，跷起双脚，同他争辩。海森堡初来乍到，觉得自己不如别人，玻耳陪他一边游览丹麦风光，一边讨论前沿科学问题，激发他的自信心和创造力，结果海森堡成了量子力学的主要创立者。他们也很勤奋，工作时间很长，但那是愉快地创造性地工作着。我们的时间却往往花在了会议、填表之类无效劳动上，还徒增诸多烦恼和压力。

　　创新是一种求异的思维活动和实践活动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性。它以求异而非求同为价值取向，既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，既可能得到承认也可能不被承认。正因此，创新需要鼓励变革、宽容失败、独立思考、自由讨论和争鸣等宽松的文化支持和推动。历史和现实屡屡证明：没有这种文化，创新往往只是美好的愿望。美国科学院院长布鲁斯·阿尔伯茨在回答为什么美国科学会取得辉煌成就时说得很好：“尊重失败对于科学而言同样重要，优秀的科学总是在探索重要的新事物，风险无可避免，重要的事情总是具有不确定性”，“一个科学家要是总在考虑失败了会被别人嘲笑，就会选择风险较小的中间路线，就会失去科学的冒险精神，这不利于科学本身的发展”。因此，“个人要能接受失败，社会要容忍失败”。仅此一端，足以表明创新文化的建设还多么任重道远。

　　在创新文化的建设中，我们碰到了两大棘手的难题。

　　一是，如何看待传统文化与科学创新的关系？最近，杨振宁先生批评《易经》的思维方式不利于科学发展，引发一场新的争论。我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，在文化多样性备受关注的当今时代，无疑要珍视传统文化这一宝贵遗产，继承和发扬其精华。然而，从创新的角度看，又不能不清醒地看到和勇敢地承认其不利乃至相背的一面。这是因为，传统文化以求同和尊古为基本价值导向，而科学却总是把目光投向新的问题、新的领域，总是追求新的发现、新的创造。那种述而不作、泥古守法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类观念和习惯，至今还在不知不觉地束缚我们，并传给下一代。变革这些消极因素，建设创新文化，并非对传统文化的不尊重，更不是什么虚无主义，而是必要的合理的发展。

　　另一是，如何看待科学创新的特殊性？我们习惯于“少数服从多数”、“下级服从上级”这些政治运作规则，以及产值、利润指标和考核等经济管理办法。不幸的是，却往往自觉不自觉地把这些政治经济的运作搬用到科学中来。殊不知，科学创新恰恰不遵循这些规则；硬要这样做，无异于扼杀创新。为什么“小人物”的声音难以表达，为什么学术争鸣难以开展、学派难以形成，为什么一些有创造性的“非共识项目”难以得到支持，这些问题颇值得深长思之。科学创新文化是在科学实践的土壤中形成，并且是为科学发展服务的，有其自身的规律和特性。这些规律和特性必须得到充分尊重，而不能把它与政治经济的运作混为一谈。

　　相传1665年，牛顿回乡避疫期间受苹果落地的启发，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。而解决上述两大难题，真正建设好创新文化，我国科学家的“苹果树”，就在眼前。(完)